本期嘉宾
1 “中”与“西”的艺术研究
许金凌(以下简称许):我们在座的四位中,皓月是本科三年级,我是博士二年级,桑柔和汗青都是博士三年级。我们三人从本科开始就在美院人文学院学习了,看着皓月就像看到了六年前的自己呢。
潘桑柔(以下简称潘):我记得当时本科三年级的时候,于润生老师给我们讲了艺术史方法论,基督教美术史,我不知道这些课程现在还有没有,但是对我来讲,本科阶段的学习引导了我确定自己的研究方向。
许:你们俩人的研究方向一中一西,可以简单介绍一下自己的研究方向吗?
潘:我一直关注的跨文化美术史研究对我们既有的认知模式提出了很大的挑战。它很像是一场旅行,而博士论文的写作也带有这种特点,会在不同的国度、文化和历史传统之间反复地漫游。关于它的研究方法,我的导师李军教授一直在强调“三原”法,即“原物”、“原文”和“原境”。“原物”,就是接近你的研究对象。“原文”,就是通过语言学习和阅读原文切入研究,而不是完全依赖于转译的著作。“原境”,是指我们要“复原”“原物”和“原文”所处的历史时代。我觉得这三点要求其实不仅是针对跨文化美术史研究提出的,也是所有艺术史研究都需要贯彻的。
赵汗青(以下简称赵):我目前研究的主要是古代碑刻,碑刻主要是文字,当然也有图像。我的研究其实更多跟文字打交道,文字背后涉及历史学、文字学、文献学等等,这就更加需要寻找文献依据,建立起材料与研究结论中间更为充分的证据链,这是我觉得和其他做图像研究的同学不太一样的地方。但是我们都需要看到实物,桑柔刚才用的这个词语叫做“旅行”,那么我前两年做的工作就是旅行(考察)。
2走出书斋,去往田野和博物馆
朱皓月(以下简称朱):平时的课程中,我也总是期待外出考察的环节。学长可以分享一些考察的经验吗?
赵:其实考察也是锻炼人的一种方式。因为你需要在考察的路上和多方人进行沟通和协调,这些都有助于你看到更多的东西。对于那些在荒郊野岭的碑刻,就需要你有一定的毅力去实地踏访。这个过程也不是都顺利,有一次我在陕西境内考察的时候,虽然下着雨但我为了赶时间仍然选择打车去下一个目的地,在经过某县的山路时,就看见山上有滑坡的石头滚落了,我心想幸亏没有选择晚上出发。还有一次在郊外迷路了,所以外出考察最重要的是勇于探索的精神加注意安全。
朱:真的很惊险,但是这种努力是有回报的。因为我们的确需要走出去看到实物,才能开展我们的研究。我也喜欢外出考察,感觉是个挺刺激的体验。
赵:那一定要注意安全。当然如果是选择卷轴类的作品研究,一般就不用田野考察,主要可能是与博物馆库房的人打交道,甚至可以远程获取图像资源,这属于偏书斋式的研究。
潘:我主要是做中世纪抄本研究,就像汗青说的,这属于典型的书斋式做法。我硕士时曾有幸申请到“王式廓—吴咸奖学金”,前往海外考察,并在大英图书馆里看到了我的研究对象,并且上手翻阅了《考卡雷利抄本》。
许:在疫情之下,应该很难有机会去国外看到原物了。所以这个经历真的很难得,给我们分享一下你在国外借阅资料的情况吧。
潘:国外图书馆和收藏机构的资源开放程度很高。首先要办读者卡,在网络上提交借阅申请,同时还需要几位学术资历深的教授为你出具证明信,来说明你的确在从事相应的学术研究。拿到之后,你就可以直接到馆申请调阅了。
许:咱们作为美院的学生,平时生活里的多数课外活动就是看展。我们都有去博物馆看文物或者去美术馆参观的经历,平时桑柔有将美术史的研究方法运用到实践中的例子吗?
潘:我觉得策划展览和学术研究的方法是一样的,你要站在观众的角度上去考虑,如何通过空间的方式来构建展品之间的关联。也就是在空间中实现一种艺术史的叙事,让所有人都能透过精深的学术问题来发现一个本质上非常简单又有趣的故事,也就是李军老师所说的“可视的艺术史”。我觉得大家看展览的时候也可以更多的思考物与物之间的关系,物与空间之间的关系,是如何通过陈列、光照、展台这些辅助设备来构建的。
朱:看来不管是用笔去记录历史,还是用脚去丈量河山,都是我们达成学术目标的途径。
3专业研究与课外阅读
朱:我现在正处于从通识性向研究性学习过渡的阶段,请问学长学姐,我们研究的时候遇到困难或者瓶颈,该如何克服,寻找哪些途径去解决?
赵:本科跟研究生、博士的认知的深度和高度是不一样的,我给本科学弟学妹们的建议是先掌握基础的知识,包括名作的基本信息。而对研究方法和研究思路的理解,其实是建立在一个长期的阅读过程中的,一定要有积累才能产生自己的理解。我们文科不像理工科那样见效快,给你几个公式就能解决一些问题。
潘:我觉得,在写作训练的过程中,本科同学们应当注重培养学术规范的意识,先学会写出一篇条理清晰、引注规范的小论文。第二是学会组织和书写相应的学术史。有时候,我们很容易把梳理前人的研究作为提出自己问题的一种方式,但实际上,问题应当发自原物,而学术史只是我们展开新研究或再研究的基础。本科同学们可以在专题类课程的课堂上,多观察老师们是如何展开自己的研究的,他们是如何看待原物,通过观察原物来提出问题,再去找到各种各样的材料来支撑自己的观点。这个过程带有模仿的色彩,就像是小孩子蹒跚学步一样。
许:我有个关于读书方面的问题想和大家讨论。进入博士阶段以后,我很少再去阅读学术论著、文献典籍之外的书了。你们怎么看待“功利性”阅读和读“闲书”呢?
朱:是的,步入大学后,为了能尽快充实自己的专业储备,很少再去看那些中学时期爱看的“闲书”了,其实这是不利于我们开拓视野的。只是时间有限,不得不将更多精力用于输入有助于提高学术水平的知识。
赵:你们说的很对,从本科到硕士再到博士,越来越需要花费精力进行“功利性”的阅读,的确没有那么充裕的时间读一些课外书了。我建议学有余力的同学还是应该多读一些文学作品,去塑造自己的感性寄托。我们都经历过一个奇怪的心理变化,就是当还没有从事专门的美术史研究的时候,会觉得美术是“美”的、有趣的;但是当真正开始写文章、做研究的时候,又发现人文的专业思维更偏理性了。比如考证一个作品真伪、断代、意义,大学之前对于艺术的欣赏和憧憬,进入大学之后让位于一种长期培养的理性思维习惯。这样一来就需要阅读更多的“闲书”,尤其是文学作品,来唤醒自己的感性思维。
许:听说汗青最近也出了个人专著,可以简单介绍一下吗?
赵:好的,其实这本书《升仙太子碑源流考》,也是我硕博士期间一项个案研究的代表作,主要也是希望能够为自己的学生阶段留下点作品。这本书, 基于对武则天御碑《升仙太子碑》的研究,对之前几位学者的研究观点提出了一些不同看法。
4坐“冷板凳”不易
朱:越是随着知识的扩充,越会感到自己的浅薄,这也是我现在的一个问题。总觉得还有那么多书没有读完,知识越来越无止境,而自己还没有找到确切的研究方向,不知该怎么从中选择合适的书籍,生怕错过哪一本“宝藏”,就会感到焦虑。
潘:我觉得大家没有必要因为面对一片海洋而感到焦虑,因为我们必须承认,书是永远读不完的。真正重要的是我们如何去辨别和接收各类知识,这中间应该是有主次之分的。有些书总是让人觉得常读常新,但也有很多著作止于表述一类事实或传达一种观点,在读完后我们完全可以将它放在一边。因此,我们要自己去认识、判别和区分。刚才汗青也提到了,研究的基础是将作品当作一个客观的对象,但不论我们借助何种方法论来对它展开研究,感官和感知依旧在这个过程中发挥着很重要的作用。如果要去把握这种“象外之意”,我们还是要具备非常强的感知和共情能力。如果仅限于一种实用性的眼光,我们会失去太多的乐趣。所以,即便在很忙的时候,也应当抽出一些时间去读自己喜欢的书。像我自己就比较爱读和西方中世纪有关系的一些文学作品,比如艾柯的小说。你对书的选择其实和你的兴趣和喜好都是密切相关的。
赵:照这么说,我最近也在读一些野史笔记,不过还是和专业研究相关的。其实现在想想,在今天的学业压力下,能够认真读完一本书,最好的时光可能是在出行的高铁上。
许:当时为什么会选择从硕士再考到博士这样一个学术路径,是本科阶段就规划好的,还是读着读着就有了这个选择,有没有过其他规划呢?
赵:首先肯定得有兴趣。就像我们刚刚说的,你在把一个美的东西变成一个研究对象时,那种轻松的趣味就会慢慢消弭,那就要在这个“没意思”的过程中找到自己坚持下去的动力。
潘:硕士论文完成之后,我特别强烈地感觉到,自己面前是一个冒号,而不是我一直期待的句号,因为这三年的学习给我开拓出了更多的可能性。13至14世纪只有短暂的一百多年,但其间出现的艺术作品是那么的丰富多样。所以我就把目光从一部意大利抄本移向了同时期的伊斯兰抄本,去观察中亚和西亚地区的艺术是如何回应蒙古帝国的扩张和建立的。实际上,硕士到博士就是一个非常自然的兴趣的延伸和扩展。
朱:如果常年身处于校园环境中,和那些选择尽早就业的同学相比,我们怎么避免在象牙塔中,社会视野不够开阔的情况呢?
赵:其实(就业和深造)没有唯一的评判标准,只要能更好地协调好自己的爱好、兴趣点,以及身边人的期待等因素就好了。不过我还是想说,坐冷板凳不容易。20多岁是最好的年龄,如果能够沉下心去做一件事,是能为后半生的发展打下很好的基础的。一个稍长的比较单纯的校园时代,其实也是有助于人生思考和理解的。当然,也不能完全“两耳不闻窗外事”。去公司实习也好,或者帮老师做项目做展览,先从身边的资源做起,同样能接触到人际沟通的锻炼机会。
5把青春留在美院
许:从美院走出去以后,我们身上都会带有“美院人”的印记,回顾在美院的学习生涯,也很感谢母校为我们提供的各种资源,使我们成为了现在的自己。
潘:我本科一、二年级的时候,闲暇时间都是在图书馆、书店和各种展览中度过的。学校图书馆里有各种基础性的图册,也能找到很多与我人兴趣有直接关系的藏书。学校里还经常举办各种重量级学术讲座,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请到了大英图书馆收藏和策展部主任来讲授15—16世纪的欧洲书籍史,启发和收获是非常大的。
赵:那我接着桑柔继续讲。我们作为从本科就在人文学院就读的同学来说,对基础知识的掌握更加系统和扎实,人文学院的本科课程培养了我们的学术规范以及学术思考能力,这可能是一些后来进入美院学习的同学需要重新进行补充的。美院是一个非常好的平台,她拥有最好的美术学学科和许多著名的学者,使我们后来走入社会的时候,都能带着从美院获得的学术自信心去工作,这是央美和人文学院留给我们的珍贵记忆。
许:提到我们的学科特点,现在会有某些论调说,艺术史这门学科在文史哲领域已经达到了它想达成的事业,没有了更多的书写空间。
朱:很多刚刚踏进这个领域的同学也会抱着这样的疑惑:我们的学科在人类文明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我们应该承担怎样的责任,才能让它为人类文明做出更多贡献?这属于比较宏大的命题了。
潘:“艺术史”首先与“史”有着直接的关系,我们各类研究的展开必然是建立在各类文史哲成果的基础之上。但最大的区别在于,我们面对的终究是图像和实物。面对图像,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发出自己的声音,都可以有不同的感受和解读视角,也就创造出多种多样的可能性。
赵:其实我们学院的名称,从“美术史系”到“人文学院”的变动,就反映了研究内容的不断扩展,从美术史走进文史哲甚至纳入一些跨学科的研究。至于说学美术史如何更好地发挥社会作用,我认为在扎实的学术研究基础之外,还应该注重实践的加强。比如我们人文学院下设的文化遗产专业,其实关于一些作品的鉴定、保护、修复、展示工作等等,也应该是我们逐渐重视的方向。当这样一些“形而下”的工作做起来之后,或许才可能更好地从另一个维度向社会传递出我们学科的价值。我们要需要有“坐得住冷板凳”的书斋研究,但也要有“把冷板凳坐热”的学科发展思考。而在这个过程中也是自己成长的过程。十年不易,其实在学校读书十年的时间里,有时候当走在学校的某一个场景下,突然就会想到大一刚入学的时候有哪些同学走在身边。最后发现好像我们慢慢变老了,学校却越来越年轻了。
朱:因为美院的青春就是由我们一代代人的青春拼凑而成的嘛。